教材预习提示借用了作家李广田的话,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学生心目中,“'朱自清’三个字已经和《背影》成为不可分的一体”。这篇文章以它的真实与诚挚,打动了一代又一人的读者。我特别欣赏对这篇文章的情感定位:“真实与诚挚”。但针对后面指导学生学习这篇写人记事散文,我认为表达可以更精准一些,教材预习提示:“默读课文,设身处地地体会文中描写的情景,联系自己的生活体验,感受文中的父子深情”,这里,不妨将最后一句“感受文中的父子深情”中的“父子深情”置换成“父子之情”。为什么呢?我认为将这篇《背影》的内容理解与情感表达确定为写父子深情,有失偏颇。那,如何理解《背影》及其情感流露呢?余光中说:“《背影》一文素有散文佳作之誉,其实不无瑕疵,其一便是失之伤感。短短千把字的小品里,作者便流了四次眼泪,也未免太多了一点。”余光中对朱自清在《背影》里流露的情感把握得非常精准:伤感。但余光中批评了这份“伤感”的表达,认为有过之的嫌疑。余光中评论的着眼点,就内在情感的把控与写作表达适度而言。 朱自清宣告这篇文章是“写实”的,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朱自清确实流了四次眼泪。就写作表达而言,直泻而下的眼泪,在千字文的小品里,也确乎有过多之嫌,但代入散文描述情境,则完全可以理解。四次流泪,是“真实与诚挚”的,虽然它失之伤感。朱自清在《背影》一文里,流露着对生命的巨大伤感。韩军老师即抓住“生命”这个关键结点设计了课堂教学。他从生命的链条出发,解析出“奶奶的背影(已逝的);父亲的背影(将逝的);作者的人生(壮年的);儿子的生命(未来的)”……最后得出《背影》不是写“父与子”,而是写“生与死”。(可网上查证韩军《背影》的课堂实录)他的文本解读与课堂结构,其逻辑是自洽的。微感遗憾的是,如果最后的结论,将“不是写父与子,而是写生与死”,置换成“不仅写父与子,更写了生与死”,就更为圆满与妥帖了。藉此,我们要追问:韩军老师为什么将文本的解读契入点定位为“生命”,而不是“父子深情”呢?韩军老师对《背影》的解读,基于了怎样的文本依据?针对余光中的观点,孙绍振是不赞同的。他认为:“朱自清的眼泪内涵是很丰富的,不是浅薄的'伤感’,其中蕴含着不可明言的复杂矛盾,多元的内涵,在自责和感恩中隐藏着对父亲的回护和原谅。”我部分地赞同孙绍振对眼泪的内涵分析,但说“伤感”浅薄,我则不太赞同。我认为恰恰是“伤感”承载着生命的复杂与情感的矛盾。对眼泪内涵的分析,对孙绍振“在自责和感恩中隐藏着对父亲的回护和原谅”这一观点,我也不太赞同。在《背影》最后一段里,朱自清说
“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朱自清对于自己的“不好”,我认为没有自责。这个“我的不好”,显然是引用父亲对自己的看法。朱自清在文章里回避了父子“最近两年的不见”的矛盾。注意,回避并不等于回护,也不等于原谅。他面对父亲,面对父亲的爱,只有伤感。这种伤感,有对父亲生命将逝的伤感,有对父亲的人生从高处跌往低处的伤感,有对父子关系从互敬互爱走向矛盾重重的伤感。假如朱自清对父亲有回护和原谅,他就不会在《背影》的结尾处画蛇添足加上一句:“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试问,以当时的情境而言,朱自清与父亲相见很难吗?与父亲相见要选择时间吗?
雅克·德里达对文本解构的策略,给我们解读《背影》提供了方法论。德里达提请我们留意“那些我们最为熟悉的文本和论点都会留有一些我们看不见和预料之外的东西,有内在的矛盾观点、值得商榷的空间以及其他的选择余地”。不仅要留意文本内部,还要将“文本之外”的“增补”加以审视。就《背影》的文本解读,我认为,众多名家,包括叶圣陶、余光中、孙绍振在内容理解、情感把握,都或多或少地远离了朱自清的写作初衷与心理预期。那怎样的解读,才更契合文本?或者说怎样的解读,才更贴近朱自清的情感真实?我不妨谈谈我的一孔之见。德里达说:“文本之外别无他物。”首先,我们要关注《背影》的文本内部,文本里给我们提示了哪些“真实”,而这些“真实”,是我们理解文本的基本前提。第一个前提,我们不要忽略“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朱自清接着补充说,“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其时1917年朱自清正在北京大学念预科。二十岁的年纪,完全知晓并懂得家事之种种。南京送行之后的八年,朱自清的回忆在父亲的来信里徐徐拉开帷幕。朱自清说“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1925年,朱自清在清华谋职成功,他已将生母及其妻并儿女接往北京同住。毫无疑问,朱自清正与此时扬州的父亲渐行渐远。28岁的朱自清,回忆往事:“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在《朱自清年谱》里记载着1917年冬:“因祖母逝世,回扬州奔丧。父亲时任徐州榷运局长。在徐州纳了几房妾。此事被当年从宝应带回的淮阴籍潘姓姨太得知,她赶到徐州大闹一场,终至上司怪罪下来,撤了父亲的差。为打发徐州的姨太太,父亲花了许多钱,以至亏空五百元。让家里变卖首饰,才算补上窟窿。祖母不堪承受此变故而辞世。”“徐州几房妾”,“从宝应带回的淮阴籍潘姓姨太”,去考证一下朱自清的父亲娶有几房姨太太,贪污公款养小老婆而丢掉公职这些事情,想来并不太难,而且似乎还在哪里看到过关于此事的专门考据。二十岁,接受新青年教育的朱自清,心里会不会为生母而抱屈?会不会为父亲的不堪而羞愧?我们不得而知。当时的历史情境,有钱的大户人家娶几房姨太太,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相反是一桩极其平常的事情。但为娶姨太太而丢了公职,甚而亏了空,败了家产,那就出离常情而令人啧舌了,故而
“祖母不堪承受此变故而辞世”。但我们注意到朱自清在叙述这段往事时,颠倒了叙述顺序。“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祖母的死本来与父亲差使的交卸有着莫大关联,但经过朱自清的叙述,祖母的死变成一个自然而非人力所为的单一事件,一个“也”字,将祖母的死与父亲的卸职形成一前一后的事件发生,排除了两事件的内在联系。这样的颠倒,是语言本身的逻辑要求,还是朱自清在为尊者晦?我们能否调整为:“那年冬天,父亲的差使交卸了,祖母也死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其时对于祖母去世的真相是一无所知,毕竟“我”那时正在北京读书,谁会将这些“家庭琐屑”一一写信告之呢?何况还关涉父亲(长辈)的情事。
朱自清的第一次流泪,是“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我有理由相信朱自清是完全蒙在鼓里的,倘若知晓父亲差使的交卸与祖母去世的缘由,他会赶到徐州与父亲会合后扬州奔丧?他会簌簌地流下眼泪?这显然违反了人之常情。即使遵奉父权的人伦,我以为朱自清也不可能赴徐州,也不可能在父亲面前簌簌地流下眼泪。在生母在前簌簌流泪倒是可能的。文本写道: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无论如何,父亲一家之主的担当,男人气概还是有的。“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家大业大,无非父亲创下。祖母已经去世,谁还有资格去责骂父亲呢?何况父亲还值壮年,“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家里的支柱,还是父亲。而“我”,要回北京念书。仰仗和倚靠的,还是父亲。一个不具备自主经济能力的人,家庭事务中即使再占理,也没有发言权,这是铁律。古今中外,概莫如此。从“那年冬天”的回忆开始叙述,转而拉近“这些日子”而置身其中。本来处于往事的回忆里,朱自清为何会使用“这些日子”,而不是“那些日子”?这不是很奇怪么?是朱自清抽离了现实,直接退回到八年前的时光中?他将自己浸泡在八年前的时光里,还原了那个情境。在他的还原中,我们要追问:有无对回忆的修正、篡改与美化呢?从“家中光景很是惨淡”,转而叙述“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朱自清的情感在流转变化,从家里的变故悲伤中走出,甚而应约朋友去游逛。人当然不可能将自己一直关在悲伤的牢笼中不出走。朱自清笔下的“家中光景很是惨淡”,“惨淡”到何种境地呢?我们不妨对“惨淡”一词也稍作解构。虽“很是惨淡”,但不至于让朱自清辍学是一定的,也不至于沦落到住不起南京的旅馆,还有向脚夫行些小费。总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肯定的。生活里的风霜,并未真正降临过朱自清。书还是照读的,游逛还是要去的,当然,父亲买橘子的钱还是有的。如此,那“亏空”与“借钱”的语言表达,提示我们要对朱自清的叙述保持适当的距离。回忆的事件叙述,情感还原,可能存在或大或小、或增或减、或浓或淡的偏差。而这份认知上的偏差,是基于时间的赋予。28岁的朱自清回忆20岁的朱自清,与48岁的朱自清再来回忆20岁的朱自清,同样的事件叙述,情感还原,肯定会不一样。人总是倾向于适度修改自己的记忆,除了伤害。在往事的回忆中,朱自清还原了父亲所说的五句话:“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不要紧,他们去不好!”“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走了,到那边来信!”“进去吧,里面没人。”朱自清的还原,清晰而明确。我们看到了一个勇于接受现实,承担家庭重担的中年男子形象。作为父亲的角色演绎,他无疑是成功的。放下自己的事情车站送行,“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这种再三的犹豫与最后的送行,令儿子印象深刻。“他再三嘱咐茶房”,“我再三劝他不必去”形成对照。“他忙着照看行李”,“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他嘱我路上小心……”,还有买橘子,“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凡此种种,亲历亲为,如果说朱自清的父亲有负于家庭的“道德瑕疵”,甚或是个“挪用公款养姨太太”的贪污犯,但对朱自清本人而言,却是无可挑剔。如此,朱自清还原父亲的五句话,绝对“真实而诚挚”。
朱自清的第二次流泪,我认为不能仅仅用“感动于父爱”来简单搪塞。这位曾经“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的少年,如今在儿子眼中,是被生活磨砺后的肥胖背影,是为儿子买橘的努力攀爬,这份父爱来得真切而苍凉。在朱自清的生命里,绝然不会仅此一次收到父亲的礼物。但这份亲眼目睹的买橘过程,让朱自清看到了父亲黯然的背影,父亲盛年不再的生命,父亲青春的生命在悄然退场。这是一个关乎生命的巨大的伤感,尤其是在祖母去世的阴影笼罩之下。“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孙绍振认为,此处显示了“儿子对父亲之爱和父亲对儿子之爱的错位”,儿子于此领悟了父亲的爱。孙绍振分析道:“这种感动是偷偷地,不能让父亲发现的。为什么要偷偷地擦干眼泪?因为自己对父亲有愧疚感。这种愧疚感,在当时是对情感的深层的自我体验,是一种懊悔(两次提到自己当时真是'太聪明了’'聪明过分了’)……”对此,我想补充说明一点,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流泪,不是很难为情么?即使是出于父爱感动。朱自清怕父亲看见,担心眼泪会徒增父子离别的伤感,何况刚刚走出祖母去世的悲伤。也怕别人看见,毕竟是私人情感,不足示之以公共场合。中国人情感的内敛是一贯的。至于第三次流泪,那时父亲已然离去,父亲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群。离别的伤感推至高潮,情感无法自抑,如此,“我的眼泪又来了”。朱自清的眼泪,如果仅仅止步于父爱,我以为,我们对一个二十岁入读北大预科的青年的内心理解实在过于平面化了!父爱深沉、离别伤感、生命沦落、生活辗转,凡此种种,哪一桩不会涌上心头,哪一样不会击溃内心刚刚筑起的堤岸?眼泪倾泻而下,实在情理之中。余光中说“失之伤感”,这是肯定的;但说“四次眼泪也未免太多了点”,却失之公允。前后两次流泪,那是私人场合的真情流露;中间两次流泪,是公共场合,但始终保持着一份情感克制。基于朱自清自述的“文章是写实”,我赞同《背影》的内容叙述与情感表达是“真实而诚挚的”。【文本解读】由朱自清《背影》所想到的——